当足球成为国家叙事
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又一次被人潮淹没。蓝白红的旗帜在夏夜的微风中猎猎作响,“马赛曲”的旋律与球迷的呐喊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。法国队又一次站上了世界之巅,整个国家陷入了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欢庆。但如果你凑近些,透过那些喷洒的香槟和飞扬的彩带,你会看到一些更微妙的东西——这场足球庆典,从来就不只是一场球赛。
“我们太需要这个冠军了,”历史学家皮埃尔·勒菲弗在电视采访中直言不讳,他的镜片后闪烁着洞察的光芒,“2015年的恐袭、‘黄背心’运动的撕裂、疫情带来的创伤、还有永无止境的关于身份和移民的辩论……这个国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。足球,在这个时候,成了唯一能让所有人暂时放下分歧,共同呼吸的东西。”
齐达内的头槌与移民后代的面孔
时间倒回1998年。那支由齐达内领衔、拥有大量移民后裔球员的“黑、白、阿拉伯”多元法国队,在本土夺冠。时任总理若斯潘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:“这支球队是法国社会融合成功的美丽写照。”那一刻,足球被赋予了沉重的政治使命——它要证明“共和模式”的成功。
“但那是二十多年前了,”社会学家克莱尔·杜邦在左岸的咖啡馆里对我说,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,“98年的叙事是线性的、乐观的:‘我们不同,但我们是一体’。而今天呢?你看看这支球队的阵容,移民背景的球员比例更高了,但社会的裂痕也更深刻了。今天的庆祝,更像是一种对‘一体感’的迫切呼唤,甚至是一种表演。”

她指向窗外街头庆祝的年轻人,他们中很多人的面孔,清晰地诉说着家族来自非洲或马格里布的历史。“他们在为法国队呐喊,他们就是法国队。但在日常生活中,他们可能依然要面对警察的频繁盘查、就业市场上的隐形天花板。足球场上的90分钟,提供了一个现实中难以企及的、完美的融合幻象。”
从凯旋门到郊区街角的温差
庆祝的版图并不均匀。镜头牢牢对准了巴黎市中心、马赛的老港、里昂的贝勒库尔广场——这些传统的庆祝地标。但如果你把视线转向93省(塞纳-圣但尼省)的街头,那里的氛围或许有些不同。
“这里当然也在庆祝,兄弟们开心疯了!”住在拉库尔讷沃的年轻人卡里姆在电话里告诉我,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欢呼,“姆巴佩就来自邦迪(93省的一个市镇),他是我们的骄傲。但说真的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这里被遗忘的状态会改变吗?不会。政治家们今天在电视上赞美我们的‘多样性’,明天可能又会讨论如何收紧移民政策。”
这种“温差”揭示了一种割裂:国家层面的、被媒体放大的整合叙事,与地方层面的、充满复杂性的日常现实之间,存在着一条鸿沟。足球庆典如同一剂强效但短暂的麻醉剂,它无法治愈深层的社会病痛。
政治人物的“加时赛”
几乎在终场哨响的同时,另一场“比赛”也开始了。各路政治人物纷纷登场,争夺这场民族喜悦的“解释权”和“归属权”。
极右翼的国民联盟党魁玛丽娜·勒庞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祝贺球队,但特意强调了“这些球员首先热爱的是法国”,其潜台词不言自明。执政党的代表则迅速将胜利与“共和价值”和“总统领导下的国家活力”联系起来。左翼政党则更关注球队的多元构成所代表的“进步法国”。

“这成了一面镜子,或者说一个屏幕,”政治评论员安托万·米歇尔分析道,“每个人都在这面镜子里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。右翼看到纪律和爱国心,中间派看到团结和成功,左翼看到多元和平等。足球的胜利,成了一个空洞的能指,可以被填充进任何政治内涵。”
更有趣的是总统的现身。爱丽舍宫的消息人士透露,总统本人是忠实的足球迷,他的喜悦是真实的。但当他出现在更衣室与球员们拥抱,当他站在阳台上向欢呼的民众挥手时,这些私人时刻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公共政治行为。支持者看到亲民,反对者则看到作秀和利用。在法国高度政治化的舆论场里,没有任何公共喜悦是纯粹的。
狂欢之后:日常生活的回归
香槟的酒渍终将被冲洗,街头的碎屑总会被扫清。当最后一个宿醉的球迷醒来,法国将回到它熟悉的节奏里:议会里关于养老金改革的激烈辩论、工会酝酿的罢工、关于世俗主义与宗教符号的无休止争吵、以及始终存在的经济不平等问题。
足球提供了什么?社会学家克莱尔·杜邦给出了一个相对冷静的总结:“它提供了一个‘神圣的休战期’。就像古代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期间,各城邦会停止战争一样。在这几天里,左派和右派、本土法国人和移民后代、巴黎人和外省人,可以共享同一种情感。它证明了这种共同情感在理论上是可能的,这是它积极的一面。”
“但危险在于,”她话锋一转,“人们,尤其是当权者,会误以为这种短暂的、基于胜利的情感共同体,可以替代那些艰难的、需要长期投入的社会融合工程。我们会把一场派对照亮国家未来的灯塔,然后继续搁置那些真正棘手的问题。”
巴黎的夜幕再次降临。凯旋门上的巨型球衣雕塑将被拆除。也许,这场世界杯狂欢留给法国最持久的遗产,不是一个奖杯,而是一个尖锐的提问:当比赛的激情褪去,我们能否将看台上那片刻的“我们”,延续到球场之外广阔而复杂的现实生活之中?对于这个老牌欧洲国家而言,回答这个问题,可能比赢得任何奖杯都更加困难,也更加重要。足球结束了,但法国的故事,仍在继续。
